【文艺观潮】
编者按
从2018年《延禧攻略》《如懿传》前后脚上线,在社会上形成一股强劲的追看热潮,到今年《皓镧传》《重耳传奇》播出,持续吸引观众的目光,近两年历史题材剧虽然作品不多,却能频频制造收视话题热点,与其相关的创作问题也成为业界研究和舆论探讨的焦点。
媒介催化下的类型偏移与内容窄化
从“权谋”到“宫斗”,历史剧故事内容趋向窄化的现象为人们所熟知。其中,大多数历史正剧成了“帝王剧”,而宫斗剧则进一步窄化为“后妃剧”或“帝妃剧”。稗史化、私语化的宫斗剧少了史实制约,也决定了该子类型精神格局的狭小。“表现谁”不只是内容或对象问题,还联系着创作者的历史观:谁创造了历史?是抱定英雄史观还是坚持人民创造了历史?创作者如何看待历史中的帝王、英雄与人民的关系?这既是唯物史观的根本关切,也应是新时代文艺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在历史剧中的具体体现。
叙事优势掩盖不了精神内涵的缺陷
其实,历史剧创作并不是一开始就呈现为“权谋”或“宫斗”为主的面貌,而是与大众趣味相联系的市场选择逐渐使然。历史剧在叙事上的优势又为这种市场选择提供了基础。尤其是“权谋”与“宫斗”内容,都擅长强情节、快节奏,戏剧张力几乎与特定朝代的权力斗争密不可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斗争越紧张激烈,剧情越好看。反过来,历史剧要“有戏”,似乎就越需要挖掘并依赖这些内容。与历史正剧相比,宫斗剧在叙事上更具优势:嫔妃之间的攻讦联盟、心计手腕与情感心理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依次展开,戏剧事件与人物关系更容易编织起紧迫的冲突,远较叙事结构相对松散的家庭伦理或都市情感剧更有便利与优势;与职场剧、谍战剧等类型剧相比,在表现人际之斗的“纯粹”“集中”“扎实”“范围”及“分量”上,也更胜一筹。
然而,叙事优长、新媒介传播优势都不能等同于精神内涵与文化理念的创新,有时反而是逆向而动的,即作品技巧越高妙、情节越抓人,伪装性就越强,影响也越负面:如有的作品借助历史影像一再着力美化封建帝王与后妃,不断渲染封建等级制度与人身依附关系;再如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遭受灭亡命运的价值立场,在无形中鼓吹了庸俗成功学等不健康的价值取向;宣扬封建腐朽思想,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进步观念以及中国现实主义诗文传统也相去甚远。
大女主类型是对女性意识的另类消遣
近几年,宫斗剧高速发展。其在表现内涵上与历史正剧有较大分别,在总体趋向历史虚无主义的同时,显露出有限的女性意识。《甄嬛传》中的甄嬛、《芈月传》中的芈月开始都勇于追求自由与真情,这样的设置拥有动人的悲剧力量。但令人遗憾的是,随着剧情的发展,这种女性意识越来越稀薄,创作最终还是落入了臣服于命运安排、沉迷于权力追逐的窠臼中。这一场场“大女主”的胜利,不过是依凭权谋胜出的女性统治者代行封建皇权的一种权宜之变,是对女性意识的另类消遣。
《延禧攻略》更将宫斗的密度、浓度、情节黏度推向极致。该剧巧妙地表现了帝妃之间近似平常男女般的追逐与撩拨,权力逐渐放下骄傲,有个性的爱情获得了胜利,小宫女成功逆袭,登顶权力巅峰。这一过程有对人性平等、自由、爱情的向往与歌咏,魏璎珞的个性之中也不无抵抗权力与命运的叛逆意识。这一故事明显带有职场生存与竞争的隐喻特征,也鲜明地显露出“宫斗剧”作为大众流行文化所伴生的妥协性与权变特质,极大地满足了女性观众对“爱情+权力”合体的虚幻想象,也是对封建权力的浪漫美化与曲意逢迎。大众对这种超级迷梦的代入式沉浸感,恰恰是这种以爱情之名、对封建权力敬服的作品的杀伤力所在。
《如懿传》延续姐妹篇《甄嬛传》的悲剧气质姗姗来迟,但如懿已经不再拥有甄嬛的浪漫爱情。凌云彻的命运悲剧让作品具有一种悲情沉郁的气质,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宫斗剧试图进行自我革新的艺术追求。但该剧与《延禧攻略》狭路相逢,多少带有反讽的隐喻性,反衬出“如懿”抗拒封建皇权的自由情怀与悲剧美感是如此地生不逢时乃至徒劳。在这场收视较量中,《延禧攻略》凭借小宫女征服帝王获得爱情、成功进入权力体制巅峰的大团圆故事以及游戏化、爽感化的审美趣味,获得了更多点击量和话题度,也昭示了宫斗剧源自内部的自我革新的失败。
当下中国影视创作处于全球参照系中,世界各国都注重对本民族历史文化的开掘。中国也需要向全世界展现包容、宽厚、现代、文明的国家文化形象,讲好符合新时代精神的中国故事。因此,在现实题材创作增量回归之时,历史题材剧创作也亟待走出新媒体新技巧承载陈腐内涵与陈旧观念的窄巷,正本清源,守正创新,拓宽表现内容、更新文化观念与创作理念。
(作者:戴清,系中国传媒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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